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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周黎明
周黎明,中山大学硕士,研究英语语言文学和西方文艺评论;加州伯克利大学MBA,曾参与制作导演百老汇音乐剧、电视剧和MTV等。长期在《看电影》及报纸、网络等媒体发表影评和其他文艺欣赏类文字。出版过《好莱坞名片透视》、《好莱坞现场报道》、《好莱坞启示录》、《西片碟中谍》等八种电影方面的专著,月前推出新作《莎乐美的七层纱》。现任职于广州市社科院。
1美国也有主旋律电影?
去年开始我在北京参加一些电影界的活动,经常听到一些人说美国的主旋律电影如何如何,我一开始不明白,美国有主旋律电影吗?我好歹也算对美国电影有兴趣的人,有一点研究,从来没有听说过。如果有,英文名是什么呢?想不出来。后来有导演例举了《拯救大兵瑞恩》和《阿甘正传》等,但是这算主旋律吗?还听到一些人说美国也有主旋律影片,言下之意是美国做,我们也可以,仿佛主旋律是一个贬义词。
我心目中的主旋律影片是弘扬政府希望弘扬的理念,由政府直接投资。如果用这样的标准来衡量,好莱坞基本上没有主旋律,几个特殊的例外。一个是二战时期,美国政府出钱拍了很多关于二战的纪录片,纯粹用于宣传,看不到美国惨败的场景,士兵伤亡的镜头也绝没有重彩浓墨。
据我所知,二战结束后只有一部影片《动物庄园》(1955年)是中央情报局投资拍摄的。这是乔治?奥威尔写的一部著名小说,影射当时的苏联。但是拍这部影片的人,其实是英国导演,他并不知道钱从哪里来的,他的拍摄也没有受到中情局的影响或干扰。从中央情报局角度,当然希望这个片拍出来对苏联不利。
我们常说的美国主旋律影片,比如《独立日》,美国总统很勇敢,开着飞机打外星人,还有《空军一号》等等,似乎跟我们的主旋律影片非常接近。这其实是某种误解,或者说歪打正着,这两部影片是典型的动作片,里面人物塑造的好坏都是比较空心的。如果拿数量来说,大量美国片里的坏人都是美国政客,甚至包括总统。描黑不是批判,而是一种哗众取宠,反之,描红也不是赞美,只是为了契合民众期盼英雄的心态。归根到底,这两部影片宣扬了一种老式的英雄主义,这个英雄可以是任何一个人,可以是美国总统,也可以是县长、省长,也可以是侠盗、土匪、牛仔。
还有两部影片,《拯救大兵瑞恩》和《黑鹰坠落》,情况更为复杂。《拯救大兵瑞恩》是一部分水岭式的影片,在肯定一场战争的同时其实否定了所有的战争。斯皮尔伯格还提出了人类生命价值这个议题,这未必是美国官方希望传递的信息。《黑鹰坠落》改编自真实事件,把事件的大背景给淡化了,强化了细节,让人们感受到战争中人与人之间的兄弟情谊,而为什么要打仗这个问题基本上没有回答,因为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。
拍摄这些影片的人,很多都不是美国人。《独立日》和《空军一号》的导演是德国人,《黑鹰坠落》导演是英国人,而这些影片中一半是由哥伦比亚公司出品的,其母公司是日本的索尼。为什么为美国歌功颂德的影片很多是外国人拍出来的?我觉得,好话由外人说出来比较可信,而坏话可能自己人说得更加到位。我们批评西方的文章,或者西方骂我们的文章,经常说不到点上,总有隔靴搔痒之感。但是你自己的长处,有时候自己看不清,反而别人看得更准,比如我们很多文物的价值,就是老外比我们自己先看到。
2美国主流影片的中庸与通俗之道
撇开资金来源,从价值观的角度,我认为美国也没有主旋律影片,而是只有主流影片。
主流影片有规律可寻,从主题上说,主流影片采用具有普世价值的命题,比如扬善惩恶、抑强扶弱、善有善报、恶有恶报等等,听起来跟咱们老百姓的民间故事是一样的。为什么好莱坞要宣传这些东西?好莱坞主创人员的社会地位、经济地位不是弱势,是强者,他们在很多方面比政客更有话语权,但是他在拍电影的时候会站在弱者的角度。为什么?因为给强者歌功颂德,不会造就一个好故事,换言之,好的戏剧必须为弱者说话。好莱坞是商人世界,以赚钱为最终目标,所以拍什么电影,最终都是为了赚钱,帮政府说话不能帮他多赚钱,反映精英思想也不能赢得大众,为了商业利益,它必须站在普通百姓的立场。
第二点是美国主流影片的政治观念。我们觉得这些影片在宣扬美国的主流政治理念,其实不尽然。斯皮尔伯格有一个早期影片,讲一对乡村小夫妻,丈夫还有三个月就要从牢里释放,妻子仍去帮他越狱,两人冒着生命危险。他们虽然智商不高,但追求自由的精神依然得到赞许。民主刚好相反,商业片里民主是被藐视的一个概念,甚至可以说美国的主流影片是反民主的。《黑客帝国》男主角尼奥是一个普通人,但命运之神降到他身上,他成了钦定的领袖,他不想当也得当。最近的《变形金刚》,救世主的命运又降到一个小人物身上,电影中的“真神”一旦确定后,旁人是不能篡位的,有篡位意图者肯定就是坏人,而民主制度就是我觉得你不行我就要去竞争。为什么会这样?因为在戏剧里需要突出英雄,这个英雄的光彩不能平铺到一百个人身上,否则这个故事就没有法看了,成了“散光”。不光是美国片,任何一个国家的影片,凡是出现英雄,基本上都有独裁者的基因。而适合搬上银幕的政治领袖,其实也是那些不按章办事、视规章制度法律条文如粪土的人。从我自己在美国接触知识界的经验,美国知识界和精英界内心都有一种对独裁者的迷恋,只不过他们通常推崇偏左的独裁者,藐视偏右的。
法律观念在美国主流电影里也呈现出有趣的两极现象,一方面某些影片非常真实地宣传美国的法制理念,就说两部最有名的、可以作为法律案例的影片:一部是1943年的《黄牛惨案》,另一部是1957年的《十二怒汉》。第一部探讨了私刑问题――当一个人引起“公愤”时,公众有没有权力包办调查、审判、用刑等所有职责?剧情说明,无论民众如何群情激昂,这种情绪不应该代替法律的按部就班,否则就会酿成冤假错案。第二部影片里,开场时我们觉得这是一个相当明了的案子,十二名陪审员中,只有方达扮演的那位提出了质疑,但他一一说服了其他陪审员。他并不能证明被告绝对是无辜的,她只是指出了原告指控中的疑点:我们必须先假设被告是无罪的,除非原告拿出证据。说得通俗点,这是一种“宁可放过一万,不可错杀一个”的逻辑。反过来,《警探哈利》等片中,法律是英雄实施正义的一个障碍,于是他们选择了违法,直接进入“诗的正义”阶段。
美国主流电影的思想意识是中庸的,而不是极端的;是大众化的,而不是精英的;是大而化之的,而不是鞭辟入里的;是无关痛痒的,而不是勇闯人生敏感地带的;是适量理想化的,而不是逼真映射生活本真的。
这其实跟戏剧原理有关,好莱坞的影片在思想上走中庸道路,在戏剧结构上则根植于通俗剧的传统。通俗剧对人物的描写往往善恶分明,剧情巧合特别多,人物反差特别大。这起源于希腊悲剧,到了好莱坞便更加娴熟。如果塑造一个恶中有善、善中有恶的人,可能就没办法产生强烈的反差。
对好莱坞电影批评最多最深刻的,恰恰是美国的知识分子。美国知识分子站在精英的角度来看待好莱坞影片,觉得都是骗老百姓的。以前说这个人是好人,大概要90分以上,坏人也许20分以下,现在,好人可能70分以上就可以,因此好人身上会设定一些缺陷,比如暴躁、酗酒等。但是有一些绝对不能放上去,比如不能打女人、不能虐待小动物,这就是银幕逻辑。一部主流影片不需要符合现实生活的逻辑,但需要符合银幕逻辑,一旦违背了银幕逻辑,很多观众就跟不上,就不知道如何评判,就会迷失方向。
3主旋律影片与主流影片的不同
如果我们比较主旋律电影跟主流影片这两个概念,就会发现两者的不同。不信我们做一个设想,把1970年以来获得奥斯卡奖及这两年获提名的影片想象成中国片,把里面的美国情节搬到中国,看能否成为咱们的主旋律。
先看最近的第79届,获奖影片《无间道风云》没有引进。如果引进,那些脏话肯定需要清理干净。其他提名影片,《阳光小美女》表现了儿童跳脱衣舞;《硫磺岛来信》美化敌军,丑化我军;《女王》揭人隐私;只有《通天塔》主题尚有积极性,但渲染的是民族和国家之间的矛盾。
再往前一届,《撞车》丑化民族关系,不利于民族大团结;《断背山》嘛,咱们可以提李安得奖,但不能说因什么影片得奖。接下去只举最佳影片:《百万美元宝贝》到底想提倡什么?安乐死?这我们倒没有异议,但把运动员的下场描写得那么悲惨,以后还怎么招新人?《魔戒3》除了宣传封建迷信,其他都挺好,只是原作是以前曾经压迫我们的殖民者写的,导演是另一国的外国人,能算咱们自己的成果吗?
进入上世纪90年代。《美国丽人》有严重的倾向问题,把作为社会支柱的中产阶级描写得猥琐下流,全片没有一个心态健康的人物。《莎翁情史》倒是很阳光,很健康,但戏说文学大师爱情生活的做法不宜提倡,会遭到莎学家的一致反对。《英国病人》虽然浪漫,但那是婚外恋。《勇敢的心》可以通过,但历史学家肯定会抗议,因为它把史实篡改得面目全非。《阿甘正传》想当主旋律?起码先得把阿甘的智商提高一百分吧,不然怎能代表广大劳动人民呢?
追溯到80年代。《温馨接送情》值得鼓励,民族大团结,一派和谐吉祥的景象。《雨人》对残疾人的塑造不够正面。《末代皇帝》不如《末代皇后》吧?而且没有重点反映思想改造的成果。《野战排》表现军队内部的矛盾,堪称大忌。
最后咱们来看一下70年代。《克莱默夫妇》讲离婚抢孩子,你说适合做模范吗?《猎鹿人》渲染战争的残酷,涣散军心和民心。《安妮?霍尔》把知识分子塑造成神经质的话匣子,大学教授非得上街游行不可。……最后一部,1970年的《巴顿将军》,主人公是一个专制、骄横、暴君式的将军,他代表着“一将功成万骨枯”的传统思维,但我查了一下当年的影评,大约85%的影评人认为这是一部反战片,即巴顿是被当作反面人物来描写的;其余的认为这是一部歌功颂德的好战影片。这至少证明,这部影片是可以有不同解读的,不全然是美国政府心目中的主旋律。
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分歧?我觉得这是一个分寸的问题。1968年的喜剧杰作《金牌制作人》(又译《发财妙计》)是对文艺作品“分寸”的天才利用。该片的犹太裔编导梅尔?布鲁克斯有此高论:大家都争先恐后谴责希特勒,我却反其道而行之,想一想,有什么比歌颂希特勒更有力的嘲弄呢?结果,娘娘腔的希特勒把大家逗得笑声四起。该剧获得巨大成功,两位制作人因欺诈罪锒铛入狱。他们不明白:在艺术上,是可能出现负负得正的现象的。编剧给希特勒层层加码,使他的形象越来越“高大全”,最终成了不折不扣的小丑。这种出于真诚而取得的反效果,是立意嘲讽者望尘莫及的。
这让我想起某些近在咫尺的拔高作品,缺乏真情,充满陈词滥调,也许创作者及授意者认为越高大威风越光彩照人,岂知只要稍稍过了界,歌颂就成了荒诞。在我看来,我们的某些主旋律影片,就有强烈的讽刺效果,但是你去问编导,他不知道,他自己是当做正剧来拍摄的,但是观众看来真的是很好笑。不信大家可以去看一下改革开放前的某些影片,或者崔永元的电影传奇。对于正面人物的描写均如此,一个人原本可以打70分,应该说是一个好人,但是我们愣把他“改造”成140分。于是,他就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而是一个完全不可信的“神”了。
结语:
前段时间我去某个地方,那儿曾经出现过一个真实的主旋律英雄,当地人都说那个人的故事,比电影、电视剧中对她的描写更真实也更感人。但别人写她的材料时,把其他人做的好人好事都贴到她身上,越贴越多,仿佛这个人就因此完美了,但同时这个原本非常有感染力的人物就完全虚假了。
我们主旋律中的英雄都助人为乐,但他们好像是苦行僧,以物质上精神上惩罚自己以及自己的亲人为乐趣。这不是我们的好人有问题,而是塑造这些人物的文艺工作者观念有问题。好在这几年我们的主旋律电影开始有几个好苗头,一个是我们塑造的多半是小人物,而且是真人真事。另外,一些有才华的导演开始尝试主旋律影片,把主旋律变成主流影片。最显著的例子是《云水谣》。
我感觉到一个趋势,主旋律电影正往类型片方向发展。我对中国电影这几年的发展总体是乐观的,制作水平在提高,仿佛要跟国际接轨。这总比光拍给极少数人看更有价值吧。
下期预告
主讲嘉宾:王占阳
演讲主题:人民幸福高于一切――深入领会党的十七大的主要理论精神
时间:11月3日星期六上午10:00-12:00
地点:广州市先烈中路100号广东省科技图书馆报告厅
连接大众与名家的桥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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